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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忆昨去家此为客
 ——出自《全唐诗》一百六十六卷·李白〈幽歌行上新平长史兄粲〉

 天河桥汽车站是城里和周围郊县的重要中转站,由一个水泥地面的小广场、一栋两层的浅灰色候车厅和一个大转车场组成。所有的车都是从这里发车,无论什么时候都人声鼎沸,随处可见扛着粮食、包裹或者一辆二手自行车的老乡,偶尔也会有些穿着白衬衫的学生仔。他们聚集在候车厅和广场上,人头攒动。汽车喇叭声、尾气和周围小饭店招徕生意的叫嚷把这里装点得煞是热闹。

 这一天中午高照,正是一天之中最繁忙的时候。小三靠在一个旗杆旁边,懒散地打着呵欠,墨镜后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来往的行人,搜寻着目标。

 忽然他眼睛一亮,看到一男一女慢慢走过来。他们年纪差不多,都十七八岁上下。男的剃了一个和尚头,虎头虎脑,看起来不大机灵;那个女孩子倒是漂亮,不过似乎是个瞎子,全靠那个男的在一旁搀扶着走路。最重要的是,那男人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,是个钱包形状,甚至还出一个角。

 这种肥羊送上门来还不动手,那可真是对不起祖师爷了。

 小三朝旁边递了一个眼色,他的两个小弟心领神会,三个人起身一起走上前去。两个小弟跑到两人跟前,殷勤地对他们说:“大兄弟,要住店吗?”一边说还一边去拉扯他胳膊。那个傻小子显然没注意到,只是憨憨地说:“不用了,我们马上要上车。”

 小三心里暗暗发笑,他已经转到了那傻小子身后,双指齐伸,夹出那个钱包可以说是探囊取物。正在他觉得十拿九稳的时候,女孩子忽然嚷了一句:“傻柱子!他们要偷东西!”

 少年惊而回身,恰好与把钱包夹出一半的小三撞了个正着。小三又惊又怒,想不到看走了眼,这女人不是瞎子,手立刻缩了回来。

 “你为什么偷我钱?”少年问。

 “谁偷你钱了!”小三眼皮一翻,他两个小弟也凑过来,三个人抱着膀子把少年团团围住。周围的行人都看出来苗头不对,纷纷绕着走。几个广场治安员远远喝着啤酒,坐在饭店里看热闹。

 “就是你。”少年的表情很气愤。

 “刚才明明是很平缓的背景音乐,忽然跳出几个高八度的杂音,就是你们没错了。”女孩子大声说道,少年点了点头。小三听得一头雾水,见他们丝毫不服软,不大怒,抡起拳头骂骂咧咧地就砸了过去。

 只听噗、噗、噗三声低沉的响声,小三和他那两个小弟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去,然后几乎同时落地,姿势各异。旁边的人眼花缭,甚至看不清这少年是如何出拳的。

 女孩子拍手笑道:“现在的音乐好听了,锣鼓喧天,好热闹。”

 这时一个人拽住了傻小子的胳膊,傻小子以为又是哪个不甘心的氓,二话不说就是一拳。可出乎他意料的是,这人竟然稳稳接住了拳头,而且用的是正规应接之法,傻小子不假思索,立刻按照套路去拆解。两个人你来我往三四招,那人忽然中途变招,化拳为掌,以巧妙的手法穿过他双拳屏障,直接轻拍了一下傻小子的脑袋。

 “二柱子,是我啊!”

 “彼得老师?”

 二柱子、然然和彼得和尚在广场附近找了一家小饭店,点了几个素菜。老板见二柱子三拳打跑镇关西,不敢怠慢;就连周围的客人都坐得远远的,给他们空出一片清静地来。

 原来彼得和尚自从离开韦庄以后,以为熔羽已经按照韦定国的吩咐把罗中夏等人带回来,打他的手机却一直停机。天河桥汽车站是去韦庄必经之路,他只好等在这里守株待兔。想不到熔羽没等到,却看见了二柱子和然然。

 二柱子和然然是在云门寺跟罗中夏他们分开的。二柱子心耿直单纯,从小一直就听长辈说诸葛家如何恶,如何可怕,所以当他知道罗中夏和颜政要去上海,就极力反对。二柱子不擅言辞,脾气却犟,就连颜政也无法说服他。最后没办法,几个人只能分道扬镳。正好熔羽跟着韦势然跑了,二柱子就打算先护送然然回韦庄,然后回北京找他曾桂芬。不在身旁,他总缺少一主心骨。

 “你说,诸葛家那么坏,罗先生他们去了,怎么会好呢?”

 二柱子很气愤地对彼得和尚说,同时攥紧了拳头。他心里存不住事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而且想不通的事就会一直想。估计从云门寺到天河桥这一路上,他一直都在琢磨,而且琢磨不透。彼得和尚只能宽慰他两句,这孩子有单纯的善恶二元世界观,在这个世界上很幼稚,也很难得。

 “其实他们没那么坏啦。”然然在一旁咂咂地喝着汽水“我没听到背景音乐有什么异常,很普通的旋律。”这个女孩子的表情看不出一点因为哥哥转投韦势然而造成的阴影,就好像面对自己天生残疾的缺陷一样,大而化之。究竟是否真的化得掉,就无法揣测了。

 彼得和尚听完他们在退笔冢的遭遇,真是心有余悸。果然一切都如韦定国预料的那样——他们遭遇了“双重危机”——而且天台白云笔竟然也出世了。韦势然果然有问题,他一定在策划着什么阴谋。但最让他惊讶的,还是熔羽的叛变。他一直觉得那个少年心高气傲不假,自尊心也是极强的,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投靠了韦势然。

 二柱子问彼得和尚是不是韦庄派来接他们的,彼得和尚沉许久,却不知该如何回答。他在韦庄遭遇的事情太过复杂,实在没办法讲给他们两个少年人听。何况现在族里都还以为他彼得和尚是杀害族长的凶手,如果二柱子和然然知道,恐怕就不会在这里和他和平地谈话了。

 定国叔说要抛弃笔灵,扭转韦庄的生存方式。他究竟会怎么做呢?族里的长老,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?那些希望能够争取笔灵实现梦想的少年人,又该如何?

 他猛然想到,族长临死之前还托付给他一封信和一方砚台,让他带去给罗中夏。现在看来,少不得要跑一趟上海了。

 可到底怎么才能找到罗中夏呢?他已经去了诸葛家,彼得和尚身为韦家的人,直接去找无异于龙潭虎。彼得和尚想起族长付的时候说过,如果情势不允许,也可以利用口讯的方式转达给青莲笔的宿主。

 “现在打开来看,然后用手机告诉他,这样应该没关系吧。”

 彼得和尚想到这里,从怀里掏出信封,展开信纸细细一读,里面的内容让他瞠目结舌。

 几乎在彼得和尚瞠目结舌的同时,远在上海某地的罗中夏和颜政也张大了嘴巴,出土包子的表情。在他们面前是一栋豪华的白色别墅,西式风格,虽然只是三层小楼,却显出不凡的气度。在别墅的周围是一个效仿苏州网师园的小园林,无论松柏灌木都修剪得异常精致,看得出主人花了很大心血。

 十九看到他们两个的样子,抿嘴一笑,做了个邀请的手势:“请进吧。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有些胆怯地踏入了别墅的大门。

 他们从绍兴回上海没再坐火车,诸葛家专门派了三辆黑色林肯去绍兴接驾,两辆坐人,一辆先导,开在杭甬高速公路上十分拉风。十九不知为什么,主动选择和罗中夏坐到了一起;颜政只好一脸委屈地和诸葛一辉同坐一辆车,暗自遗憾然然没一起来。

 一路上十九没怎么说话,一直望着窗外,罗中夏也不敢多嘴,就把身体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。

 车队没有开进上海市,提前下了高速。又开了将近半小时,车窗外的景变得和刚才迥异,农田减少,绿地增多,远处还有些别致小楼,彼此之间的间隔很远,甚至还有高尔夫球场,看起来是专门为那些富人开发的别墅区。罗中夏不知道另外一辆车里的颜政感想如何,反正自己的腿肚子有些转筋。

 四个人一进别墅的厅堂,颜政忍不住“啧”了一声。这里的装潢风格充斥着近代民国气息:两侧是高大的古木书架,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线装书,一套明式桌椅边摆放的是暗绿色的灯绒沙发,一个落地式仿古地球仪搁在书桌旁边。一副厅联挂在厅墙正中:进则入世,修身养齐家治国平天下;退而出关,绝圣弃知清静无为悟妙门。

 一位老者早已经恭候在厅内,一见他们四个人进来,立刻了上去。

 “罗先生,幸会。”老人伸出手,罗中夏也伸出手,两手相握,他感觉一股力量透过这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右手猛冲过来,稍作试探又退了回去,如去。

 “不愧是青莲笔。我此生能见到青莲笔吏,真是死也瞑目了。”老人笑道,罗中夏有些尴尬,挠了挠头,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
 十九说:“这一位是诸葛家的管家,你就叫他费老吧。”费老略一点头,对罗中夏说:“老李就在楼上等您,请随我来。”

 十九推了推罗中夏,示意他跟着费老走。罗中夏不太放心地看了她一眼:“我自己去?”他其实对诸葛家并不了解,潜意识里还认为他们是敌人,除了十九以外他对其他人都不放心。十九拍拍他的肩膀,示意不必担心。

 颜政愣头愣脑也要跟过去,却被诸葛一辉一把拉住:“来,来,颜兄,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诸葛家的收藏。”

 “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打百遍拳…”颜政活动活动手指,忽然来了兴致“不如我们去切磋一下。”

 “若要打拳,我倒有个好去处。”诸葛一辉笑道。

 罗中夏看颜政和诸葛一辉兴致地从旁门离开,深一口气,跟着费老上了楼梯,心里忐忑不安。十九一直目送着他。他们爬上三楼,走到一条铺着茵毯的长廊尽头,那里有一道紫檀木门,门面雕刻着一幅山水图,山皴水波与木纹配合得浑然天成,十分精美。

 费老在门上谨慎地敲了三下,门里很快传来一个声音:“请进来吧。”费老推开门,让罗中夏进去,表情很是恭谨。

 这一间显然是书房,三面墙都是的书籍。屋子中间有一个大大的实木书桌,桌上文房四宝俱全,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开来,桌后站着一个人正提笔写,笔毫滴,显然已经蘸了墨。一本线装书倒扣在一旁。

 罗中夏没想到诸葛家的族长这么年轻,在他的印象里,所谓“族长”都应该是白发长髯、面皱纹的老头子。可眼前的这个人最多也就五十出头,而且面红光,头发乌黑,一张略胖的宽脸白白净净,不见一丝皱纹,浓眉大眼,留了一个大背头,如果硬要说他和什么人相似的话,最接近的应该是金正同志在宣传画上的形象。

 和他在长椿旧货店后院碰到的那个老李形象完全不同!

 这个老李穿着一身长袍,戴副玳瑁边的黑框眼镜,一副儒雅之风;罗中夏看了一眼桌子上倒扣的书,上面只有两个字:秋。

 “罗先生,你。”老李冲他和蔼地笑了笑“等我写完这个字。”说完他重新俯下身子去,运气悬腕,转瞬间写了一个“道”字。

 “罗先生你看这字如何?”

 “好,写得蛮大的…”罗中夏不通文墨,只好这么回答。老李也不生气,哈哈大笑,把笔在水里涮了涮,搁到了笔架上,然后踱着步出来。

 “你的事情,我已经都听说了。”老李让他坐到沙发上,自己则坐到了对面,双手优雅地叠放在一起。罗中夏摸不清楚他的用意,保持着沉默。这个人的双眼非常有特点,里面总似燃烧着一些什么东西,很有情。

 “罗先生,问你个问题,你觉得如今的时代怎么样?”

 罗中夏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么一个高深的问题,只好敷衍着回答道:“还好吧…”

 老李摇摇头,声音略微有些昂:“就表面上来看,当然还算不错,经济在发展,城市居民生活水准在提高,然而同时人们的道德水准却在直线下降啊。你觉不觉得,如今的社会,已经到了古人所说礼崩乐坏的程度了?金钱至上,利益至上,整个社会完全物质化了,已经忘记了传统道德和精神。国学不存呐。”

 “也没那么严重吧。”当然这句话罗中夏没说出口“现在不是出了许多谈国学的书嘛,还有电视上也天天讲。我还上过读经班呢。”

 老李不屑地挥了一下手:“现代国人太缺乏古风熏陶了,琴棋书画一门不通,诸子百家一人不晓。人心不古,世风下,是普遍的现象。并非是一两个人、一两场讲座可以扭转的——说到电视讲座,客气点是隔靴搔,实质上是彻底地误人子弟,建议你还是别看为好。”

 “不过总算有人去做,总归是好的啊。”

 “没错。我们诸葛家也是自笔冢主人一脉相承下来的,从很早时候起就以『不教天下才情付水东』为己任。所以我们笔冢后人,有责任把先人要维护的东西保留下来,发扬光大。这既是诸葛家的天命,也是诸葛家的责任。”

 老李把右手按在口,双目闪闪“所以以前我一直运用诸葛家的财力和影响力,在各地邀请学者讲演,投资建设国学院。我记得你们华夏大学,也是我们推动的项目之一。我原本希望能借此振兴国学。”

 “不,不会吧…”罗中夏心里靠了一句,没想到鞠式耕的国学课,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人推动的。看来他和这些笔冢家族发生联系的时间,要比他想象中还要早。

 老李的眼神忽然从慷慨昂变得有些忧郁:“但是我后来意识到了,一个人再有钱,他所能做的也很有限。比如我斥资数千万去购买广告,但那也只能占几分钟时间。而每天二十四小时全国播放的广告差不多有我的几万倍。仅仅靠这些手段去挽救传统,是不够的。”

 “那…该如何?”

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罗中夏一眼,一字一顿说道:“挽救中国精神,唯有国学;而挽救国学,唯有笔冢。”

 “总算说到正题上来了。”罗中夏心想。

 “事实上,一直在搜集管城七侯的不只是他们韦家,我们也一直致力于此。但我和那些自私的人不同,我如果借助七侯的力量,我就有能力打开笔冢。到时候中国数千年来的粹都将得到解放,让那些伟大的先辈重现今世,重新感化这个已经接近道德底线的社会。”

 “好伟大的理想。”

 “因此我需要你的帮助,青莲笔是管城七侯中最为特别的一个,它从来没有臣服过笔冢,它一定掌握着笔冢的关键。”

 罗中夏没想到这个人初次见面,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干净。他没敢接口,怕一接口就等于是把自己彻底到诸葛家手里了。

 “我知道你一直想退笔出世,归隐山林。这是可以理解的。不过天已降大任在你头上,国学兴亡,匹夫有责啊。”老李把身体朝前倾了倾,声音变得缓和,但口气依然紧迫。

 “经历过智永之事后,你也该知道,退笔毕竟只是虚妄,除非你想死,否则就与青莲不开关系,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情。”

 他出笑容。

 “怎么样?要不要一起来实现这个理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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